一场空前的裁判论战，一段激情岁月的缩影——忆严俊君老总一事

尹 波

《足球报》创始人严俊君老总2025年3月14日因病离世，享年86岁。作为该报最早的特约记者之一，在中国职业足球和足球媒体“起步即巅峰”的那段美好时光，我跟严老有过数年报人与作者之间的密切交集，对这位“中国足球媒体教父”运筹帷幄的新闻策划功力有着切身的体会和由衷的钦佩。《足球报》能够以数百万份的发行量和巨大的影响力成为当时国内公认的第一足球媒体，严老当记头功。限于篇幅，今天只说与我有关的一件事情，谨以此悼念严老。

中国职业足球联赛第二年，1995年9月3日甲A联赛第11轮，北京国安客战广东宏远，以执罚风格严厉著称的主裁魏吉鸿，向客队出示了两张红牌和五张黄牌，国安客场0比3惨败，赛后引发京城媒体球迷对魏吉鸿铺天盖地的声讨浪潮，此后酿成长达数月的全国性媒体论战。严老敏锐地意识到此事的特殊新闻价值，精心策划、巧妙把控，使这场论战的主战场始终不离《足球报》搭建的舆论平台，火候和节奏恰到好处，最终论战双方难分胜负，《足球报》则成了最大的赢家。

赛后首先对魏吉鸿发起猛攻的自然是一众京城媒体，但论战扩展向全国，起点是《足球报》由京城几位媒体大腕撰稿的球评专版“京华新村”，这几位大腕里最为口无遮拦的北青报名记王俊，9月10日发表《我劝哀兵重抖擞》一文，措辞偏激，对魏吉鸿进行人身攻击，导致舆论大哗。当时我跟严老通话时曾委婉地表示，《足球报》一字不改地放出这种明显出格的“拱火”文章，是不是有点儿那个?严老笑而不语。岂料3天后，《足球报》头版显著位置发出《四川广西济南吉林上海和北京读者给“京华新村”村民王俊“红牌”》一文，激烈反击王俊言论。紧接着，再下一期“京华新村”又站在王俊一边，对各地球迷反驳王俊之举给予回呛。自此，这场论战全面打响。

当时我是负责报道泰山队的特约记者，这场论战本来跟我毫无关系，我无意参与，直到部分京城球迷和媒体开始发挥想象力，把魏吉鸿的青岛籍贯和泰山队联系到一起，认定魏吉鸿“黑”国安的目的，是为了下一轮泰山客战国安之际，让受罚后3名主力停赛的国安阵容不整，帮泰山获胜!啼笑皆非之余，我这才觉得应该出来说点什么。泰山与青岛德比之争针尖对麦芒，远超过两队与其他球队之间较量的对立程度，青岛籍主裁怎么可能帮泰山?我并不想直接评论此事，而是换了个角度思考——能不能通过采访魏吉鸿本人，让当事另一方也发出自己的声音?

足球从业者里，裁判肯定是最难采访的一类。出于职业敏感性，裁判不公开接受媒体采访，是国际足坛的惯例。就是有些裁判事后张口，一般也是很多年之后了。我采访魏吉鸿时并未意识到，自己这是开了个先例。执罚中国足球职业联赛的裁判，在重大判罚争议事件后接受媒体公开采访，魏吉鸿是第一例，而且是至今为止唯一一例。此后，尽管中国裁判赛场争议事件层出不穷，却再也没有其中任何一位敢于像当年的魏吉鸿那样向媒体畅所欲言。多年后有人半开玩笑地对我讲，泰山外籍门将萨沙砸了其后中国职业赛场所有外籍门将的饭碗，你这篇魏吉鸿采访记堵住了之后所有中国足球裁判的嘴。

其实最初我只是有个想法，没有多大把握把这事儿做成。我跟严老聊了这个想法，他马上回应：非常好!你要尽全力完成，我用头版头条给你发!他的鼓励给了我一定要做成此事的动力——泰山那会儿不过是甲A中游队伍，新闻不多，我在《足球报》发个头版头条不容易!于是，魏吉鸿拒绝一次，我就再找他一次。我和他不熟，这次采访是我第一次接触他。可能是我的坚持感动了他，这场舆论网暴(那时没网，借用这个词儿吧)也激怒了他，他终于答应了我的采访请求，滔滔不绝地和我聊了两个小时。这篇名为《魏吉鸿说：我问心无愧》的采访记一气呵成后，严老没有食言，在10月9日《足球报》头版头条，以占了头版三分之二篇幅的分量刊出，同样一字未改。

这篇采访记发出后，反响极为强烈，把这场论战推向又一个高潮。《足球报》对稿件的处理，凸显严老的大局感和掌控力，他要求编辑，把此稿作为《足球报》在充分表达了“倒魏派”的呼声后，给“保魏派”特别是魏吉鸿本人提供发声机会的重要标志，并在编者按里明确这一层意思。如此突出安排，我身为作者深感满意，读者亦会认为这是《足球报》整体策划的一个既定环节。然后，“京华新村”发表全体村民集体反击魏吉鸿的一组文章;同时，由“正军师”主持的球迷专栏里不断刊登与“京华新村”见解不同的观点——严老颇为高明地维持着其中的平衡。一轮轮论战战罢，京城球迷、媒体，魏吉鸿本人，其他球迷、媒体，可谓不分输赢，真正的赢家只有一个。这一事件，加上同期严老亲自撰稿的《保卫成都》掀起的“成都保卫战”，奠定了《足球报》以大格局塑造大场面的鲜明风格，“第一足球媒体”形象水到渠成。

30年弹指一挥间。追忆往事，感慨万千。相信所有的当事人重温当年那一幕，都不会再去纠结谁是谁非、谁输谁赢，而是沉浸于对那段激情岁月的美好回味和恋恋不舍之中，感叹时间太快，青春不再。那是一个单纯的、火热的、个性张扬的时代。人们对足球的痴迷、对生活的热爱，媒体对真相的执着、对仗义执言理念的坚守，舆论平台对不同声音的包容……值得我们永远珍惜!而给我们留下这份宝贵的“幕后操盘”遗产的严老，他那从容淡定、宽厚中带着某种狡黠的微笑，粤味十足的“广普”，至今历历在目、声声在耳。严老走好!严老千古。